小花園正中有棵四季青，一到晚上濃密的樹冠蓋著，月光燈光透不進來漆黑一片。許開陽看著對面模糊的輪廓，想伸手抱住他，又怕沒解開的矛盾加重，雖然只有三天，他想念陳孝正的身體和皮膚的觸感想得心裏發疼。

陳孝正靠在樹幹上嘆了口氣：“你來幹什麽？”

“來道歉。”許開陽吶吶地說，“那天我不是有意的。只是想著中午吃飯時間能和你多說幾句話，想讓你過得好一點，沒有別的意思。你要是不想我幫你接活就不接了，不想吃飯我們可以不在一起吃。我知道你覺得我一直有優越感，但在你面前我什麽都沒有。”

“開陽……”

許開陽心提到嗓子眼兒，他不怕陳孝正給他任何懲罰，只怕陳孝正要結束，再也不和他說話。叫了他的名字，陳孝正溫暖的手包裹住他的手腕，許開陽隨著他的拉扯傾身上前抱住他。

陳孝正喃喃道：“我也有錯，不全是你的錯。大概是我小題大做了，沒有發現你的心意。”

“我早就想來道歉，就是不知道該怎麽說。”想到幾天來的煎熬，許開陽緊緊摟著他，熟悉的溫度和氣息讓人迷醉不已。他一帆風順的人生裏碰到陳孝正這塊石頭，除了包容不知道還能怎麽做，若果說先愛的人先輸，那他早已輸的一敗塗地。“阿正，是我沒有站在你的立場考慮你的感受，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裏。在習慣裏我做這些，帶來的別人的感受對我而言微不足道，只有你不和我說話的時候我才發覺有多麽的難過，你能原諒我嗎？”

陳孝正下巴擱在他的肩窩上，說話的時候帶起細小的震動，他輕輕說：“我沒有不原諒你，只是一時間沒法接受我們之間的差距。跟你在一起以後，我再也不是原來的自己了，這幾天我常常在想，相處是件困難的事，一味要求對方去改變是錯誤的。如果可以不跟你說話不看你就能放棄心裏的感情，我們大概從開始就不會在一起。”

“你這是承認愛我愛得無法自拔？”許開陽高興壞了，捧著他的臉猛親一口，“我就知道，就知道你還是愛我的！”

陳孝正窘迫地推開他：“我沒說……我可沒說那個字，真是不得不佩服你的厚臉皮。”

哪管他再反駁，許開陽得意地攬住他的腰貼在身上：“是啊你沒說那個字，是我自作多情。以後可不能再這麽嚇我，這幾天被你嚇得心臟病都要犯了。”

“你還有心臟病？”聲音驚訝地擡高幾度，許開陽笑得更厲害了，他的阿正簡直可愛得不正常，但聽著對面傳來的笑聲就能明白對方也在逗他玩。

雖說是黑燈瞎火談情說愛的好地方，周圍保不齊還是有情侶像他們一樣躲在暗處互訴衷腸，陳孝正要盡快離開免得被人發現，幾天沒摸著人的許開陽可不依，恰似小別勝新婚，抱著陳孝正就不想撒手了。胳膊環著鍛煉充分肌肉結實的腰部，他不禁深深感慨世間最美之事無非深愛之人在懷。

“阿正，以前覺得跟你一個宿舍是享受，現在覺得簡直是折磨。我可是正當旺年的小夥，每天看得見摸不著，太難過了！”

被他委委屈屈的調子逗笑，陳孝正搭在他背上的手輕拍一下：“你上大學就為了談戀愛嗎？有那個精力不如用功讀書，下次把作業拿來給我看。”

“不要吧陳老師，我的成績勉勉強強能過關就行，被你檢查肯定超過交的期限。”反捏一把陳孝正的腰，引來輕顫和躲避，許開陽抱緊他，“讓我再享受一會兒，回到宿舍就沒這待遇了。之前是說真的，往後要是我再做了什麽惹你生氣的事，打我罵我都可以，就是別不理我，實在受不了沒有你的感覺。”

陳孝正乖順地由他抱著，安撫小孩似的一下下撫他的後背：“我不明白每個人明明都是獨立的個體，一個人怎麽能那麽依戀另一個人呢。”

“慢慢你就會明白的，”手伸進陳孝正的衣服裏，摸著光滑溫暖的皮膚和肌肉線條，耳邊響起陳孝正硬忍著的哼叫和忽然急促的喘息聲，許開陽慢悠悠地說，“你可以跟我在一起十年，二十年，久到連你自己都記不起沒有我的生活是什麽樣子，久到你的人生裏全是和我共同的記憶，你就會明白我為什麽能夠如此依戀你。”

草木的清香混著風飄來，他的話像亙古雋永的咒語，一絲一點刻進陳孝正心裏。那時的陳孝正是真的無法理解，他只知道總有一天自己會和許開陽分開，走上越行越遠的兩條岔路。喜愛和難以割舍的心情就成了多餘的東西，會被毫不猶豫的放棄。殊不知這就在未來裏一語成讖，讓他在多年歲月裏反覆回望。

眼鏡仔板著酒瓶子過來給他們把酒滿上，幾個正值青年的大學生風卷殘雲似的把桌上的菜掃了個精光，許開陽眼也不眨一下接過服務生遞來的菜單丟給張開：“想吃什麽自己點。”

“哎喲，許公子就是大方。”

張開樂呵呵又點了幾個菜，放下菜單：“不過我們都沒想到你會願賭服輸，一看鄭微喜歡阿正就放棄她。阿正不是都拒絕鄭微了嗎？你怎麽也不試試。”

陳孝正坐在許開陽左手邊低頭吃飯不說話，聽見他提起自己也沒擡頭，許開陽幹咳一聲說：“吃你的吧，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。”

隔壁宿舍的吃得滿嘴油，顧不得抹也上來攪合：“許公子，我和眼鏡之前都押你能追到鄭薇，這下子害我倆賠了十幾塊錢，哥們兒心有不甘啊，你得給我們講講為什麽不追了？”

席間一下子安靜下來，都等著他發言。許開陽胳膊一伸攬住陳孝正的肩膀，感覺到貼著他的人稍微有些抗拒，又摟得更緊了些，說：“我和阿正是好哥們兒，怎麽能為一個女人破壞我們之間的兄弟感情。”

話說的輕描淡寫，其他人自然不樂意，正起哄著背後脆生生響起一個女聲：“開陽，什麽叫‘因為一個女人破壞兄弟感情’啊？”

白天不能說人晚上不能講鬼，現世報說的就是這種情況，許開陽僵著回過頭，玉面小飛龍鄭薇微笑著站在他身後，眼裏卻看不見丁點兒笑意。

豬隊友們見女主角到場，紛紛起哄：“許公子之前說要追你，還立下字據，誰知道你跑去喜歡陳孝正了。他不現在正償還債務呢。”

“就是啊微微，天涯何處無芳草，阿正是家裏有個女朋友沒法跟你好，要不你行行好收下許公子吧！”

許開陽正要怒喝他們閉嘴，鄭薇氣定神閑地開口了：“開陽追沒追過我，我不知道，反正陳孝正我是追定了。我從曾毓那知道你根本就沒有什麽老家的女朋友，要不然是你撒謊騙她，要不就是撒謊騙我。”

見這情形別人不敢開口說話，許開陽心裏有些惱怒地想，這鄭薇什麽時候跟曾毓關系這麽好了還能打聽到這些事，而且未免也太難纏。陳孝正這時站起身跟鄭薇面對面，周身像結了層冰霜似的冷淡：“早說過我不喜歡你，也沒有撒謊騙誰。我有喜歡的人了，不管他是誰都跟你沒關系。”

“那好，我倒要問問你喜歡的是誰？許珊？你把她的電話給我我問問她不就知道了。”

鄭薇並不怕他這個樣子，逼近他說：“如果你是在和誰交往，那我甘願退出。但如果你沒有，我也有向你表白的權利。”

許開陽早看不下去，把陳孝正往後拉了一些，雖然憤怒卻還礙著人家是女孩子又是朋友，話不能說的太重。“微微，阿正已經說過他有人了，不必強求吧。”

“開陽我早覺得你有古怪了，不幫我就算，還偏要阻著我！就算是你喜歡我，我喜歡他，就憑這點你就永遠都輸給他了！”

其他人旁邊看著好戲，沒人敢上來勸，許開陽脖子一梗，吼道：“你了解他嗎？你知道他是怎麽樣的人喜歡什麽如何讓他高興嗎？都不知道談什麽喜歡！而且我告訴你，你得不到他的，因為你們根本不是一路人！”

鄭薇脾氣也上來了，大聲回：“你們才不是一路人！我不了解他可以去了解，你又憑什麽阻止我！”

“就憑他……我……就憑我喜歡你！”想喊回去就憑他是我的人，覺出不對許開陽把話咽了回去，卡著不知道該怎麽反駁，只得隨口胡謅一句。這時陳孝正從旁邊拉住鄭薇往外走，許開陽擋在他倆前頭：“你要幹嘛？”

“我和她之間的事，我自己解決。”撂下這句話，陳孝正拽著鄭薇出了小餐館的門，外面雪下得很大，積了厚厚一層。“你鬧夠了沒有。”陳孝正眉心緊皺，鄭薇並沒把他厭惡的表情放在心上，反而望著他笑起來：“你吃醋啦？”

見他面上無動於衷，鄭薇上前靠近他：“你吃醋許開陽喜歡我，有人追我讓你不高興了？”

“鄭薇，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不喜歡你，為什麽你就是聽不進去偏要自說自話？你知不知道這樣搞得我很煩！”剛才許開陽那句‘我喜歡你’他知道是唬人的，可還是有股子氣在亂竄，心像被只手捏得死緊，許開陽和鄭薇面對面吵的時候他就想拉開他們倆。正因為明白許開陽心裏只有他，嫉妒這樣醜陋的心情才更讓人難堪。陳孝正只當鄭薇是源頭，發狠要一次說個明白：“我有正在交往的對象，他是誰我不想說，你要是再來鬧事就是第三者插足懂嗎？！”

剛才還笑得清麗的女孩子慢慢地褪去了笑容，她努力地睜著眼睛，好讓眼裏積蓄的淚水不會當面掉下來：“你騙我……交往為什麽不能說出來……”

看著她這樣陳孝正的氣早沒了蹤影，想起鄭薇一直以來對自己時而俏皮時而得瑟的死纏爛打，雖無動容卻是把她和許開陽稍稍重合了影像，憐惜起她來。想這世事無常，要是自己沒有和許開陽先互通心思，說不定真的會同鄭薇在一起。

陳孝正無奈地搖搖頭，說：“不說出來是有理由的，如果你尊重我，就不要再問下去。”

他語調一柔和，鄭薇的眼淚再也盛不住，簌簌地落下來：“她是什麽樣的人，為什麽你喜歡她不喜歡我。”

小餐館門口人來人往嘈雜不休，大堂裏卡拉OK的歌聲隱隱傳來：“……我聽到傳來的誰的聲音，像那夢裏嗚咽中的小河……”

雪落在陳孝正的頭發上、肩膀上，他轉過頭去看著餐館裏面，看見了誰，溫柔地笑起來：“他和我完全不同，霸道，自我中心，但又很體貼。在我眼裏他笑著時候的樣子，誰也比不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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